小连离厦门去北漂,比我早两年。他也比我有出息,得到过好多著名IT公司的offer,后来在甲骨文研发中心工作。他离开北京,也比我早两年,不同的是我南去,他西游,我去国,他离世。他新年钟声下的葬礼,孤独寒冷,前来吊丧的多是甲骨文的同事,长风,长衣,长影。
这次,我和朋友们清明去为他扫墓,我写这篇文章纪念。
生者
逝者己逝,生者还是要生活。葬礼是为了告别死者,更是为了安慰生者。我几次和朋友来给黎明扫墓,别的朋友们怎样想的,我不知道,我是为了安慰生者来的:安慰小连的家人,安慰小连的朋友们。推想黎明也希望我这样做。
要是轮到我死,就安排“观化”。这种道家的礼数,大家围成一圈,看我人死而变成自然之一部分,感慨万物变化,感慨完了就散。
死者己逝,生者能做什么呢?我觉得要学夏日的蝉,从生活的常青大树上使劲地吮吸汁叶。我们作为小连的朋友,从他那得获得一个宝贵的知识,那就是死是说来就来的。我建议每一位小连的朋友都好好想想,每一天都像样的度过:早上早早起来,坐在KCF里面喝咖啡看看五环路上的车水马龙……要是有缘分在厦门,就看看红彤彤的太阳使劲从东山里面挤牙膏一样把自己挤出来。中午去茶水间读几页书,在心里开一块自留地出来耕耘……要是有缘分在厦门,就去芙蓉湖看看小草和大棕榈树们一起,借着地上的水气,抢着,喊着,贪婪地吸收阳光和碳,把它们统统都变成自己。晚上的时候和要好的朋友去苏州街张少校家里喝几杯,反正从中关村回家是要路过的……要是有缘分在厦门,就去看看日光从粗糙的白城石墙上拖沓地带着长影子移走,小蚂蚁们匆忙收工,大太阳假作声势地把大海染成红色。夜里挤在违章捕鱼的人中间去昆玉河桥上透透气,兴致高时候逆流走到颐和园……要是有缘分在厦门的话,就带上只狗去海边玩沙子,看着月亮吸引海水,海水追求月亮,月亮越来越近,海水越来越闹。周末的时候,太阳要落到内地了(注:厦门是个岛),你会带上一瓶好酒,到一位老朋友家里,而他会在家里准备好了海蛎煎和花生酥。他会说,见外了,别这样。你会说,谁和谁呀。然后,两对夫妇坐在露台上,笑声和谈话的声音传过一线天的瓦片,传过胡里山的小树林,最后和吉它声、手鼓声、喘不上气的古琴声流在一起,渐渐听不见了。
死者
我时常想,如果小连做了那夏日的蝉,也许就不会离得这样早。他是为冬天准备得太多,但是没有等到冬天就先去了。所有人对小连的评价都是一样,这个优秀厚道的孩子。但是谁不惋惜他?他却早走了。人们说,他太认真了,他太拼命了,他太当回事儿了。
我在北京常去世贸中心的时尚廊,这是一家属于时尚杂志社的一间咖啡馆。时尚杂志社有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,一位年青的女主编,受命办了一份新杂志:《美酒与美食》。这是她事业的新起点,为了办好杂志,她废寝忘食。也是为了杂志,她出席各种酒会,品尝各种美食,回家常常会呕吐。这个故事一波三折,胃病发展成胃癌,她勇敢面对,胃癌竟然又治好了。她再接再励,回去继续办杂志,最后死于癌病。这个故事,由她丈夫用日记形式写下,尤为感人。故事一发表,读者衫然泪下,惋惜的贴子无数,但是没有人指责北京的社会。北漂者不是普通人,哪一个人北漂不是怀着梦想和高远志向?那夕阳下谈笑的夫妇,不会愿意离开家乡往北京去漂的。美酒与美食,不是生活之树的汁吗?如果不是在北京,何以成为取人性命的毒鸩?是美酒和美食毒,还是北京毒?
人们说小连如果不去北京,就不会有这样的厄运;人们说小连得癌病,和压力不无关系。人们惋惜小连,但是人们不诅咒社会。可是,这社会不是中国的癌病吗?我们不是在为现代精神送葬吗?我们,不是将死者身上正常的细胞,也将随着主人离世吗?